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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明,芜杂的心绪
Text&Photo 庞易
01「囚鸟」
北方的晴天,囚鸟飞过风光旖旎的沃土。等雨水过后,惊蛰也过去了。
在成为囚鸟之前,有多少次这样的飞行呢。从雷克雅未克、从第比利斯、从巴塞罗那、从布达佩斯、从法兰克福…从无数听上去离北京无限遥远的地方,同样降落在熟悉的首都机场,扑面而来的是同样熟悉的干燥空气。
最近一次去机场是端午节去昆明,平时拥挤的T3出发大厅也变得空荡荡的。北京因为新发地迎来了春节过后的第二次疫情爆发,全城升为二级响应。因为防疫措施异常的严格,机场少了很多接送机的琼瑶戏码,每个人都像中了贝勃定律一样,脸上全写着这个庚子年一次次挫败后的平静。
肖申克救赎里的安迪说,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,因为它们的翅膀上沾满了自由的光辉。我看到这些鸟站在出发大厅,拿着核酸检测阴性证明排成一队,等待着飞向属于它们的芝华塔尼欧海滩。
去了六十多个国家,起落无数个来来回回后,我似乎有点想念这个如成田破局般让我又爱又恨的机场了。年终总结里信心满满的说要盖满第三本的护照,从格鲁吉亚回来以后就在抽屉里放了小半年。朋友圈里的旅行大佬自驾大鳄变成了带货微商,空姐辞职进入脱衣舞俱乐部,公司里刚刚提拔的经理们上午PUA同事下午准时摸鱼下班,移动办公工资减半大众回归基础消费影院关门娱乐停摆。表哥开玩笑说,你那护照就放保险柜里留个纪念吧。那时我觉得,疫情好像关上了好多人身上的某个掌管自由意志的阀门。
即使在全球疫情累计死亡人数超过五十万的今天,我的自由理想也一点都没有消失:甚至在每天戴着口罩有意疏离同事的摩天大楼里也没有消失,甚至开车飞奔在每年有五百万人离开的家乡北京的国贸高架上——也一点都没有消失。
虽然北京没有像武汉一样被封城,我还是能明显察觉到2020年时间溜走的速度和世界深陷的苦难给我带来的无力和恐惧。我想象多年之后,我该如何回忆这段至暗时刻。
即便如此,我仍然认为真正自由的生活总能够通过努力去实现的。
我是一个傻瓜。
02「梅雨」
来昆明之前,到上海约了美亚。东航空姐难得没有飞国际,开车带我去了崇明岛。毫无疑问,除了旅游业以外,疫情对航空业的冲击是史无前例的。
刚从北京干燥的天空里走出来,上海的梅雨让人沉寂。从崇明岛回来的第二天,我们在雨中的龙腾大道看了西岸文化艺术季的联展。美亚说,其实每年我们看的展大都很无聊,但是每次你拍的胶片我都很喜欢。
就像一卷爱克发只有36张,每张都要珍惜;梅雨季的上海让美亚更珍惜晴天,偶然出现的一米阳光就当是上天的礼物了。
因为今年过于魔幻,个人主观的感受总是被疫情影响而放大。情绪涉及身体的变化,似乎合理的情绪出口,也是后疫情时代里的我们最需要的。
从外滩看过去,陆家嘴三件套隐没在积雨云里,彼时的云时而乌黑时而暗黄,闪电一次又一次把云照亮。美亚带我进了和平饭店躲雨,沿着铜制旧转门进入和平饭店,那一刻就像穿越时光隧道回到了旧上海的缱绻。
美亚最近好几个月没有排国外的航线了,飞的少,收入自然也降了不少。我笑着说我也一样,国际贸易冲击不小,我们也都降薪了二三成,今年还有工作,还健康的活着就是小幸运了吧。她说,只要铺一床干燥温暖的被单,冲个热水澡,熨好夏天的裙子塞满衣柜,即使在梅雨天,生活也可以笃定安心起来。
衡山路的法国梧桐,阳台的霉菌和蘑菇,共青公园的野花,泥土里的蜗牛,老洋房院落里的樟树…梅雨之下,全世界的生命都在悄然生长。
出梅之后,这个世界应该会好一些吧。
03「解离」
告别美亚,在北京半封城时来昆明,和春节武汉封城当天飞第比利斯的心情别无二致。惊蛰过去了,小满芒种也过去了。飞机舱门被轻轻关上,我紧闭着双眼,倾听飞机起飞前的短暂寂静,仿佛已经预感到了这是一条充满转折试错和兜转的,芜杂的飞行。
登上西山凌虚阁以后,滇池美景尽收眼底。游人们的口罩提醒了我这一切并不是理所当然的。从讲武堂出来,对面就是翠湖。我租了一辆电动船,悠哉的躺着,昆明暴晒的阳光高挂在晴朗的碧空。
傍晚夕阳斜着洒在湖面,洒在来往的人群身上,耳朵也像变了频道,听到的声音像是电影背景音,看到的画面像是80年代的VHS家庭录像带。一念之间,连黄昏都被抽离,像是隔着玻璃,真实又虚幻。
自我感受缺失,现实游离,这种恍惚时刻在童年时偶尔出现,在今年尤为强烈。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是辛酸,疫情只是最后的遮羞布,越努力掩饰,越会被生生撕开那层伪装的面具。当口罩、体温枪、咽拭子、健康绿码成为每天生活的常态,这种恍惚也不像是和世界隔了一层,反而变得通透。
昕祎来北京两年了,因为在摄影网站看到我的作品而感受到温暖,从遥远的昆明来到北京学摄影和修图,北漂一年多,我总是开车带着表哥和他一起游荡在北京的角落,分享又喝到了什么品牌的酒,又拍了哪个明星,然后三个男人一言不合就开上了语言的高速路,每天洒脱又颓唐。因为疫情,昕祎在北京的摄影工作室面临裁员,他在被裁前的最后一天主动辞职回了昆明老家。我到他租的住处打包了所有的东西寄给他,他在微信里说,有空来昆明看我吧,今年我不回北京了。
我们约在南强街的一家西餐厅见面,晚上他和樱桃又带我去了基督教青年会的一间小酒廊。我们聊到疫情对生活的影响,聊到降薪,聊到今后的工作打算,就像回到了在北京Mandrill过地球最后的夜晚一样。回想这几年,我们的谈话模式总是倾诉烦恼,但绝不着急或者说根本无从找到一个出口和结论,话题就在下一杯酒里稀里糊涂地结束。谈话中途,昕祎还向我和樱桃介绍了一种吸管放在鼻子里喝酒的方式,酒精就在口腔和鼻腔里通融开来。
似乎我们需要这样的灾难来释放情绪,在感伤里怀着激情去挖掘美好生活的可贵。吞云吐雾间,几次抑制下去的芜杂心绪又泛上来,我又来到那种熟悉的恍惚状态,似乎一切都东倒西歪融在了混沌中。
昕祎说,我们不会沉浸在这片混沌里黯然凋敝。
04「往日」
08年底喜欢听一个韩国双人女子组合Davichi的歌,高中时觉得这声音宛如天籁,遇到难过的事情,是特别好的疗伤药。最近开车,酷狗音乐里日推了「永远的君主」韩剧片尾曲,才发现这个当年唱着「爱情与战争」的组合还活着,而且活的依旧人美歌甜又低调。时隔多年再听,依旧治愈,且十分反差地应景。
面对这大自然泛滥的生化狂潮,看似依旧努力保持正常秩序下蕴藏着疫情带来的长久压抑,对人的精神是一种消耗,而现在和未来都是如此的迷失。我不知道如何不被卷入其中,只能从过去的美好里汲取被消耗的能量,以不至于悬空在百无聊赖的混沌里。
童年的时候一直生活在丰台区的部队大院里,今年去昆明之前,我又回到那里和许久未见的亲戚一起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。收到了Susu和昕祎的礼物、表哥和闺蜜的礼物,还有小侄子一起吹生日蜡烛。在和他一样大的年纪,我也曾经坐在这间客厅里,爷爷奶奶一起给我吹蜡烛、唱生日歌,而如今他们都永远地离开了我。离开丰台的半个月以后,部队大院再次因为新发地的疫情而第二次封院。但我知道,人生经历越长,个中蜜辛越难为外人道,也看透很多命运早已宿命般地无可避免。
这半年的疫情唯一让我感恩的是,由于不能再频繁的出差和洲际飞行,我获得了大量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。我们一起看战争老电影,一起做扫除,一起做饭。当然,也一起看着电视上登满的讣告,不断攀升的感染人数和死亡数字。电视和手机在这个时代更像是一面黑镜,似乎屏幕里的世界越悲惨,我们反而感到无比的轻松。世界的动荡越波澜壮阔,我们反而感到安宁。真正令我感到惊讶的,不仅仅是全球疫情总人数已经超过1000万例,每18秒就有一人因新冠死亡,而是这种少了刽子手的,没有残忍和末世画面的,单纯的数字死亡,不能唤起灵魂深处的愤怒,更多的是麻木和压抑。
苦难究竟是什么?我们又该如何度过芜杂和无常?可能就像在昆明的对话一样,我找不到答案,我只能提问并试着追寻。奥尔罕·帕慕克说,“追求答案本身的重要性不亚于答案,提问本身就像车子、屋子、渡轮窗外的景色同等重要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生命就像音乐、艺术和故事般有起有落,终而走到尽头。但那些与我们同在一起的生命,仍存在于眼前流动的城市景色,有如从梦中摘下的回忆。”在找不到答案前,回答追求答案的意义,本身也是一种答案。
好像一切都没有消亡。我们如此追寻和生活,直到大厦崩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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